【难解之题】
如果说招聘李开复引发的微软诉讼案对Google有何隐性影响,那就是从进入中国的第一天起,它就陷入了无法控制的“高调”之中。以至于它日后所做的种种事情,比如借用ICP牌照等事,都被放到了放大镜下拷问。
相对于外界不停调高的预期,Google总部显得颇为冷静。它显然从雅虎、eBay等进军中国成效不彰的公司身上学到了一些教训。教训之一是:不要急于盈利。因此,李开复和周韶宁都得到了一个颇为实在的要求:不以盈利为目标,只让尽可能多的用户使用到其产品。
而对于另一个被反复论证的教训:对跨国子公司管理者的授权问题,Google的高层们也进行了众多思考。
面试时,Google创始人拉里·佩奇和谢尔盖·布林不停询问着同样的问题:该怎样进入中国?去年初接受本刊采访时,周韶宁回忆,他当时回答说“需要公司本地化、产品本地化和人员本地化”,“他们非常同意”。
但理论上的认同和行动上的彻底授权终究还是两件事。在Google这样一家论才评辈的公司,放权基于双方合作的进展。2006年4月,当《环球企业家》采访Google亚太和拉丁美洲地区运营副总裁苏金达,问及总部对李开复和周韶宁能够授权到何种程度,她的回答是:“重点不是我们对他们授权多少,而是他们赢得了我们多少尊敬,表现出能得到相应权力的能力。”
独立看来,这是两个颇有远见的判断,但两者相加,就可能产生一个预期外的问题:Google中国的管理者如果想尽快“赢得尊敬”,他就必须做出实质性的成就。但如果他的工作成绩不容易被考量呢?
对于李开复而言,这是个相对清晰的命题。一定程度上受其官司影响,他在短期内的职务就局限在了招聘上。
招聘是一个契合Google自身诉求,以及李开复个人能力的工作。讨论之后,双方更是达成共识,把招聘目标投向了应届毕业生——Google本身有大量需要重新学习的技术,而且其文化过于独特,并非所有人都能适应。相对而言,毕业生们的教育成本最低,适应力最好。
当然,这也就意味着,Google在中国的第一年可能收效有限:毕竟找到一个质量符合Google需求的工程师团队需要大量时间,他们毕业时已经是第二年7月,又需要经历较多的培训,短期内在国内市场大肆扩张就成为了计划外任务。
当年9月起,李开复即开始了全国大学的“路演”。正是在李学校巡演的路程之中,他第一次遇到了周韶宁。在上海交通大学招待所附近的一个咖啡馆里,周对李直白表示:“无论我们在合作中有怎样的想法,我们都必须在一个问题上一致:这次我们不是为收入来到Google的,我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。”
但两个人对“成功”的界定是不同的。
作为一个多年在中国电信市场拼杀的经理人,周韶宁最擅长的是率领经营团队拿下定单。但对于Google而言,这并非当下最重要的能力——即使Google中国能立即获得百度的收入规模,那也不足其全球收入的1%。
唯一重要的,所谓“让尽可能多的用户使用到其产品”,或许可以用市场份额来体现。但市场份额是一个复杂的指标:只有李开复所率领的工程师团队将技术改善,周所带领的业务拓展队伍寻找合作、合资甚至收购机会,才能够取得相对应的成效。
这多少有些自相矛盾。周韶宁的位置决定了他期望通过迅速招聘市场上的成熟人才,及早做出产品和声势。但对于已经把大量精力投入于校园招聘的李开复,这并不是个容易做出的改变。
无可否认,李、周两个人都足够优秀,也有很强的求胜愿望。但他们是太不一样的人:李学者出身,一向以从容、温和的风格示人;周在UT斯达康就职多年,富有本土智慧,早在UT斯达康时,他就以强势、严苛的管理方法著名。非常能够体现两人差异的是他们如何使用私人时间:李用尽可能多的业余时间陪伴家人,而周更喜欢打高尔夫、唱卡拉OK。
别忘了,Google中国还有“第三个人”:王怀南。当Google将其从雅虎招至麾下,委任其为亚太区市场总监,总部的设想是,他应该覆盖全亚洲的营销工作,甚至认为王只要驻扎在美国就好。但王怀南表示,自己应该镇守亚太地区最大的市场,也就是中国。
也就是说,Google总部按照自己的标准选择了三个高层管理者,却没有足够认真的思考,是否给他们提供了他们默契合作的机制。如果这个组合是其中某一个人自行选择建立的结果,他们或许能比较流畅地达成站路上的方向一致。但因为Google总部只是独立选择了他们,虽然他们从不缺乏沟通,但性格上和角色上的差异,让他们更倾向于坚持自己的想法。
当然,短期内意见的不同并不是件很重要的事情。像外界一样,他们也能感受到自己进入了世界上最好的成长型公司,他们也有很多理由相信,自己能在中国塑造同样优秀的公司。
【晦暗时刻】
Google中国的2006年在一个小小的误解中开始了。
接到了总部通知,其首位工程师徐鹏程于1月3日前往北京新华人寿大厦的临时办公室上班。等待了一个小时,他并未见到自己之外的任何Google员工,只好拨通了李开复的电话。至此他才知道,美国总部通知自己时,忽略了中国的元旦假期。
更大的误解就在不久之后。
被授权政府公关的李开复选择了于1月23日发布中文域名Google.cn。它与Google.com的区别在于针对中国市场对搜索结果进行了优化,过滤掉反动、色情及违法内容。对于李开复而言,这是一个立场明确的决策:进入中国,必须尊重中国的法律。
但它先后引发了两波纷扰。首先是全球范围内,Google以从不过滤信息著称,这让其内、外部人士都对这一行为产生了疑议。感受到总部内的怀疑之声,李开复甚至打乱了原本的工作日程,抽出时间前往美国总部,回答工程师们的问题。这次非正式会议竟然有近500人参与。
在问答时间开始前,李对所有人说:“让每个人都接触到更多的信息,是Google的工作。但进入一个国家必须遵守一个国家的法律,否则就不要进入。”他得到了高层和大多数工程师的认可。
但到了2月,关于Google.cn借用赶集网的ICP牌照又在国内引发了争议。因为ICP牌照申请需要280个工作日,跨国网络公司普遍选择了。通过合资方式使用国内网络公司的ICP牌照,但Google还是受到了超出预期的极高关注,以至于信息产业部需要调查它是否“违规经营”。
虽然对Google而言,其立论不无道理:它以为雅虎、eBay所采用的借牌方式是被允许的。但对此,信息产业部的态度并不明朗。2月间,Google的员工每天等待负责政府公关的同事从信产部带回次日Google.cn是否会被迫关闭的消息。虽然外界明显感受到Google在华稳定性和市场份额变化是在下半年,但包括李开复在内的多数Google人士均表示,这是Google最晦暗的时期——如果Google.cn被迫关掉,就意味着Google实质上退出了中国。这是一个李绝不能接受的结果。
一定程度上,这也影响了李开复在公司内部的形象。一种意见是:为什么在技术和牌照都不完备的情况下仓促推出Google.cn?
面对围绕Google.cn引发的诸多误解,李开复表现的相当平静。事后回顾时,他说:“应该说,经历了2005年的官司,我对外界的判断改变了,打官司的时候会看到更多误解的存在,当时我所碰到的困难远远超过其他的事情。”
曾有一晚,李开复将Google中国当时为数不多的员工召集到了自己的办公室,给所有人以最后的心理保障:“我已经和总部沟通好了,即使Google退出中国,也不会放弃Google在中国的员工。